第28章
许菽自然也想给小妹许芋寻一门好亲事, 可他也不确认,待孝期过后他还能不能谋得一官半职。
当初那个差事也是父亲带着他东奔西走、四处求人才得来的,其中艰难可想而知, 如今当官不是凭借着才学便能当的。
只是, 眼下日子难过,若不是还有做官这个指望,恐怕两个妹妹都不知该如何熬下去, 他实在不知如何开口。
可关于小妹婚事,若早不做打算, 再过两年, 他若是做不了官,是要耽搁小妹一辈子的。
“天要黑了, 先回去再说吧。”
许菽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前头,许芸和许芋走在后头, 两人对视一眼,许芋心中轻松许多, 笑着跟上前, 在哥哥身旁说说笑笑。
父亲生前是里正,他们家的房子在村中还算大,房顶盖着片片黑瓦,院子里有一棵槐花树,这个时节已经只剩树枝,可看着, 心里踏实。
许芋在屋子里转一圈,往床上一躺,感慨一声:“还是家里好。”
许菽跟进门,将她的行李放下, 笑道:“你们辛苦了,饭都煮好了,只差两个菜,你们歇歇,我这就去弄。”
许芋伸伸脖子,看着堂屋地上放着的大包小包,罕见地没跟出去,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往姐姐的卧房走。
“姐。”
许芸正在收拾行李,被她吓得一抖,轻瞅她一眼:“做贼呢?”
她抱住姐姐的手臂,伸着脖子又往厨房看一眼,见哥哥正在灶台前忙活,才小声道:“哥哥没有察觉什么吧?”
“你放心,大哥那脾气,要是察觉当场就发作了,哪里还等得到现在?你去歇着吧,我去给他帮忙。”
“我和姐姐一起去。”
许芸笑着摸摸她的头,牵着她往厨房走。
有哥哥姐姐在,从不需要她做什么重活,她只负责做“灶神”,把灶台里的火看着就好。
“大哥,今年家里的地收成怎么样?”许芸挽着袖子,边忙边闲话。
“和往年差不多,当时着急着还债,粮食一收出来就拿去抵债了,家里现在的粮食还是你们寄了钱回来后新买的。”
许芋一下站起:“哥哥把粮食都拿去抵债了,那这几个月哥哥吃的是什么?”
许菽轻松道:“山上那么多草木,还怕没有吃的吗?放心,我不是好生生站在这儿?欠人家钱,心里总是不踏实,人家家里也不富裕,也着急着要吃饭要用钱,当初人家好心帮了我们,我们肯定得一有钱就还上。”
“可是山上能有什么吃的呢?树根树皮?哥。”许芋起身,抬头望着他,才发现他瘦得脸颊都凹下去了,一双手因为干活变得黢黑粗糙,还生满了冻疮,“哥,你怎么不给我们捎信呢?我可以想办法啊。”
“你还是孩子,你能想什么办法?这些事本就与你无关,该是我想法子解决的,让你出去挣钱,我心里已经很是愧疚了。”
“我可以……”许芋想起聂大人那双笑眼,她要是求大人帮忙,大人一定不会不帮。可是,她看看哥哥,扯了扯嘴角,转头就跑,“我有冻疮药,我去给哥哥拿来。”
许菽立即放下菜篓往外追:“你怎么有冻疮药?你哪儿冻伤了?”
许芋刚将药罐拿出来,脚步一顿,不知如何应对。
“是有些冻伤,在外面干活,哪里有不挨冻的?不过不严重,抹了药也好得差不多了。”厨房里的许芸不紧不慢解释一句。
许菽还是有些担心,引着许芋进厨房,在微暗的火光下仔仔细细看一遍才放下心来:“幸好,看着是不大严重。”
她垂眸,心紧张得快要提到嗓子眼,小声道:“我给哥哥抹药吧。”
“先放着,吃完饭再抹。”许菽又起身去忙活。
很快,两盘菜出锅,一盘子青菜,一盘鸡蛋,烛火微暗,一家人围坐在桌前,许菽先给许芋夹了两块鸡蛋,又将盘子往许芸跟前推了推,自己才动筷。
“小妹,你在阿芸那儿都做些什么?”
“在厨房里做做杂活,给客人上上菜什么的,也不累。”她垂着眸,掩盖住眼中的心虚。
许菽点点头,又问:“几时起几时睡?每日吃的是什么?”
“天亮前起,冬天就起得晚些,夏天就起得早些,吃是和家里差不多的,粟饭青菜,偶尔有些荤腥,对了,客人们没吃完的点心,我们有时候也会拿来吃。”许芋嘴上说得顺畅,心中却早已砰砰大跳。
天早黑了,许菽什么也没看出来,只是欣慰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许芋不敢再说话,端着碗,低着头,快速往嘴里扒饭,掩饰心中的慌乱。
她吃撑了,打着嗝将灶台上的药罐拿来:“哥哥抹药吧。”
许菽将厨房收拾好,才拿起药罐,刚一拿起,他就察觉不对:“方才天黑,我这会儿才看清,这药很贵吧?单这瓷瓶看着就不简单。”
许芋心中咯噔一下,立在原地,不敢呼吸。
许芸镇定道:“是,我今年不是升了职?平时能遇到些有钱人,这是旁人赏我的,只不过是人家用了一半后给我的,大哥要是介意,我们明日再去找郎中开些别的药。”
“这药闻着便价值不菲,有的用就好,何必再多花钱。”许菽轻轻在手上抹一层药膏,将药罐还给许芋,“你手上也有冻疮,也抹一些。”
“不用不用,我还……”许芋又顿住,咽了口唾液,赶忙改口,“我还好,我手上的冻疮好得差不多了,药抹多了也不好,哥哥拿去用吧。”
许菽微微点头:“那也好,走吧,都去睡,炭都发好了。”
“反正张平他还没回来,我和芋头睡一个屋吧,还能省些炭。”许芸跟着许芋身后。
许芋如蒙大赦,连忙给她使眼色。
许芸看她一眼,无奈笑着摇头,进了屋,关了门,才小声道:“你这个丫头,这辈子都干不了坏事,人家都还没说什么,你自己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给说得慌得不得了。”
她羞臊抿抿唇,小声道:“姐姐又不是不知道哥哥的脾气,要是被他知道,我肯定要挨打的。”
“那就不让他知道,你放心,我会给你打圆场的,赶紧睡吧。”许芸给她铺好床,盖好被子,安心睡去。
她心慌一会儿,听着姐姐均匀的呼吸声,渐渐踏实下来。姐姐确实比她厉害多了,有姐姐在,肯定没问题的。
一早,哥哥姐姐就在外头打扫院子说话,许芋醒来时,已日上三竿,她赶忙起床出门。
许菽许芸一起回头,眼中都带着笑意:“去洗洗吃饭吧,厨房里给你留了饭,还热着。”
她不好意思耽搁,快速吃完饭,也跟着收拾屋子。
“今天村头有集市,小妹跟我一起去看看,有没有什么要买的吧。”许菽放下扫帚,又朝许芸看,“阿芸,你要一起去吗?”
“我们在城里都买了不少东西了,大概也没什么要买的,你们去吧,我在家里收拾。”
许菽点头,带着许芋往院子外走。
许芋的心又砰砰跳起来。
“昨日我跟你说的事,你是如何想的?”
“啊?”许芋茫然抬头。
许菽无奈笑笑:“怎么还是这副孩子般的性子?我是说,关于你的亲事,你是如何想的?”
“哦。”她心里不慌了,却也高兴不起来,小声反问,“哥哥是怎么想的?”
“我是想,我从前读书的时候,结识了些同龄人,他们家中虽然也都不算太富裕,但是读过书,明事理,若是你嫁过去,也不会太委屈。你若是同意,我们就先定下亲事,待孝期一过,便能成婚,你意下如何?”
“哥哥这样着急将我许配出去吗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许菽叹息一声,“小妹,我是怕再等两年,到时候你就不好说亲了,亲事只是先定下,真要成亲也是孝期过后,不是着急要赶你走。”
许芋抿了抿唇,小声又道:“可是我见都没见过,我、我……我不想嫁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。”
“自然是要见的啊,得选一个你能相得中他,他也能相得中你的。你若是同意,我便私下里问问,若是谁有意,便引你们认识,如何?”
“我……”许芋张了张口,还是点头,“好,我听哥哥的。”
她不愿意,可哥哥不会害她。成亲这样的事向来都是家里做主,如今父亲母亲不在,长兄如父,自然是兄长做主。
更何况,即便是她自己能做主,她又能选谁呢?
她的世界里,也就只有哥哥姐姐和姐夫。
许菽心口的大石算是放下了,他担心小妹跟着阿芸久了,便不肯听他的了。
阿芸这个人有些市侩……他并没有责怪阿芸的意思,阿芸辛苦,吃了不少苦头,若是不市侩一些,在这世上,早就被人吃得苦头都不剩了。
可小妹和阿芸是不一样的,小妹心性单纯,最好是嫁给一个性情温和的读书人,往后便读读书、种种地,不要去掺和进那些复杂的人和事中。
“这件事,先不要跟你姐姐说,她一直想要你高嫁,我知道,她是心疼你,为你好,怕你将来吃苦,可是。”许菽顿了顿,“哥哥跟你说实话,哥哥也不知道孝期过后,哥哥还能不能做官。”
许芋一愣,怔怔望着他。她突然想起聂大人的话,原来就连哥哥也知道自己未必还能做官,只是没有告诉他们而已。
“你姐姐那个人要强,她一心指望着我做官,我也不是不想做,只是世道如此,我也无可奈何,又不知从何与她说起,怕断了她的念想。”
“哥哥,我有办法的。”
许菽看向她:“什么?”
许芋咽了口唾液,慌忙垂眼:“我、我是说,我不会跟姐姐说的。哥哥,我看你蓄须了,我在外面听人说,男子成年以后蓄须是规矩,哥哥还是蓄上为好。”
许菽欣慰笑道:“小妹出去这一趟,是长大不少。”
“嗯,是见了很多从前没有见过的。”
“我看你姐姐这回拿回来的钱不少,我算了算,加上开春那一茬粮食收出来,我们的债也就还得七七八八了,到时候你便不要在外面干活了,回来可好?”
“我……”她眼前一闪而过聂大人的笑眼,眼睫忽闪,“我……姐姐说,等开了春,给我弄一个轻松些的活计的。家里即使是还完了债,可过日子也得花钱。我想,要不,我还是再做一年,攒些钱后再回来?”
许菽又是一阵叹息:“也好,那等开春了再说吧。看看,有没有什么想买的?红枣?栗子?”
许芋轻轻摇头:“我们在城里都买了的,不必再买了。”
“也好,那就逛逛再回去,你也好久没回来了,大概都忘了家里是什么模样了。”
“不会的,我一直记挂着哥哥和家里。”
许菽笑着摸摸她的头:“那回吧,回去做红枣黍糕,你从前最爱吃的。”
红枣黍糕、糖丝栗子、粔籹蜜饵,姐姐会做各种各样的小食,味道自是不如外头的足,可别有一番风味,小时候,她就守在灶台跟前,姐姐做一个她吃一个,如今却有些心不在焉。
“大哥方才都跟你说了什么?你跟丢了魂儿似的?连好吃的都不吃了?”许芸边在灶台前忙着边笑问。
许芋轻轻摇头:“大哥想我明年开春就不干了,回家待着。”
“家里待着干什么?种地,喝西北风?还不如在外头呢?至少还能混一口饭吃,还能攒下些钱。”
“我也说等先攒些钱再说,哥哥便说那也好,等明年开春再说。”
“这不就行了?他都松了口了,你还有什么可愁的?”
“他……”许芋顿住,她答应了哥哥的,定亲的事不能告诉姐姐。
许芸笑看她一眼:“还在担心自己说漏嘴?”
她摇摇头,扯扯嘴角:“我想尝一口黍糕。”
“尝去。”许芸从锅里夹一个,送到她口边,又提醒,“小心烫。”
她手快,被烫得往后一缩,连忙握住耳垂,笑着道:“是好烫。”
许芸无奈摇头:“喏,把筷子拿着,凉些再吃。”
她接过筷子,举着黍糕在窗边凉一凉,轻轻咬一口,含糊不清道:“加了红枣的黍糕就是好吃些。”
“那肯定了,红枣甜甜的,加进去有味儿。”
“姐姐。”她走近,小声道,“姐姐,我想带一些给聂大人可以吗?他给了我很多赏钱,我也没什么可回报的。”
许芸眼眸一转,也小声道:“行啊,咱们和他打好关系,往后就算是不在那儿做事了,万一遇到什么事儿要求人,总也有个门路不是?只是现在拿恐怕到那时就不好吃了,等初七,咱们走之前,我再做一些,你拿去给他。”
“行。”许芋笑着点头。
许菽刚好进门,随口问:“你们在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?”
许芋心慌垂眼,恨不得用黍糕挡住脸。
许芸立即接上:“还能说什么?说她嘴馋,躲在厨房里偷吃。”
“吃吧,也没有外人。”许菽轻笑,“我来跟你们商量,父亲去世,今年家里大概也不会来人,过年我们就弄简单些,以免浪费,你们觉得如何?”
“旁人不来,小芹姐也不来吗?”许芋问。
许芸连忙打断:“那就依照大哥说的,弄简单些,免得浪费。”
许菽像是没听见许芋的话,点头离开。
许芋往外看一眼,向许芸问:“你们都怎么了?我说错什么了吗?”
“嘘!”许芸也往外看一眼,见许菽走远了,才小声道,“那范家看父亲去世,我们家中欠债,便变了说法,话里话外都是推拒,显然是不肯你小芹姐再和大哥说亲的。”
“那小芹姐呢?她那么喜欢大哥,她也变心了吗?”
“她倒是好的,我听人说,她还常来接济大哥,只是大哥那性子你也知道,大哥怎么可能收那些东西?大哥宁愿饿着。”
许芋皱紧了眉头:“那现下是如何说的呢?”
“范芹拗着,范家那边也算是松了口,说是只要大哥先出了五千钱的定亲钱,便不给范芹再张罗旁的婚事……”
“五千钱?!寻常人一年也就挣个五千钱,这还不算吃喝拉撒,更何况,如今我们家里还欠着债。”
“那可不是?这五千都还只算定亲的钱,待出了孝,再议亲事,又是一波花费。”
“可是小芹姐今年也要二十了,范家就不怕错过了大哥,寻不到更好的了?”
“他们就是认定大哥仁义,这辈子只要范芹没有另嫁他人,大哥无论如何也会将范芹娶进门。他们便等着,若是这一波咱们家能熬过去,他们就嫁女,若是熬不过,最差也不过将范芹随意嫁个庄稼汉,收些礼钱也不亏。”
许芋长长叹息一声:“原来是这样,只是苦了小芹姐……”
“可不是吗?”
“姐姐,五千钱对于我们来说是很多,可对于聂大人来说……姐姐,要不我去求求聂大人,让他借我们些钱,我们再慢慢还。”